二十多年了。只要有人来办离婚，我总先笑着迎上去：“咱们先去调解室坐坐吧！”这话说了二十多年，成了条件反射。劝过摔结婚证的，劝过红着眼赌气的，劝过抱着孩子一言不发的——能劝一个是一个。

可那天下午，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
阳光斜进来，铺了一地。老爷子推着轮椅，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，棉服洗得发白，手一直抖。老爷子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：“同志，我们办离婚。”

我一愣。这个岁数来离婚的，头一回见。

表格递过去。老爷子俯下身，握住老太太的手——那双抖个不停的手。他的大手粗糙，包着她的，一笔一划，慢慢挪。老太太签完了，喘了口气。

老爷子从布兜里掏出个保温杯，杯身磨得发亮。他先抿一小口，试试温，再递过去：“温的，刚好，润润嗓子。”

老太太喝了口水，忽然说：“离了好……你太累了。”

老爷子没吭声，只摇摇头，眼眶红了一圈。

我低头敲键盘，手指发沉。二十年了，我见过摔杯子的，见过扭头就走的，见过吵到脸红脖子粗的。可今天，我一句话都劝不出口。

我看见他把她的围巾又紧了紧，我看见他推的轮椅慢得生怕颠着她，我看见他们眼底那份疼惜——不吵不闹，却比任何争吵都让人心酸。

临走，老爷子忽然回头：“同志，帮我们拍张照？”

“能！”我赶紧抓手机。

镜头里，他正给她顺衣领。然后低头，轻声说：“下辈子……我给你种一院子的月季。”

老太太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顺着皱纹，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
他们就那样牵着手。轮椅慢慢往前，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长长地拖在走廊上。

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，对着屏幕发了半天呆。心里像压了块棉花，软软的，透不过气。

门开了又关，关了又开。日子照样过。

我还是那句话，笑着迎上去：“咱们先去调解室坐坐吧！”

——可我知道，从那天起，这话说得不一样了。

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，那天不是一场离婚，而是一场关于爱的告别。他们不是不爱了，而是爱得太深，深到宁愿放手，也不忍心看着对方被自己拖累。是啊，人世间最深的离别，原来不是撕心裂肺，而是明明手还牵着，却要为对方松开所有的绳索。

月季年年开落，他们之间的那株，却开在时间的尽头。（刘红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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