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李鑫

     “回家叫你姐来，给你爸带点水啊!”一个干瘦的女人冲着未走远的小儿子喊道。

     “送到大河还是场里来？”小萝卜头两三步转过身子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那片金黄，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，小脸慢慢涨地通红，嘴边的馒头渣渣都还没有擦干净，小嘴一动，渣渣掉到地面上。

     “送到这来就行，一时半会干不完。”阿秋婶已经背过了身子。

     “好。”小萝卜头快快跑，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。

       在收割机尚未完全普及的时代，只有深处的打麦场。农村的“场”，听起来好像很平阔，但实际上只有十几平方米的面积。

       场的地面是纯黄土，摸上去竟然如孩子的肌肤一般光滑。光滑的黄土地面曾经被牛拖着石碾来来回回踏过千千万万趟。最终剩下光秃秃的地表。我能听到大地深层的躁动。来自地底的水汽受不住寂寞，穿过一层层上浮的毛细管，在地面上炸开一道道裂痕。杂草竟也受不住石磨的磋磨，远远退居树荫。阿秋婶和王福叔把带着麦秆和麦穗的麦子铺在地上，土黄色的地表变作了金黄。暴晒中，黄土缝隙游离着一股土地的气味，伴着水汽蒸发的潮气，却又有麦穗的清香。

       凝滞的空气只有这一种味道。暴晒之下，烈火滔滔，站在那儿，仿佛置身熔炉，将要被焚烧。热气强行打开毛孔，争先恐后得钻进去，一滴热汗划过脸颊，留下钻心的刺痛。我无法准确描述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，只知道要趁着夜晚没到，要抓紧时间晒麦，打麦，捆麦。

       从场到家的大概十几分钟脚程，不到一小时，阿娇安顿好弟弟，从家里带来一大瓶水。换上一身耐脏的旧衣服，挎着篮子来到了麦场。

       果真阿秋婶和王福叔还在忙碌着，他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。阿娇突然想到自己课本上那些被老师解读的“回归田园的欣喜”，那些有名的大家们常常谈到在农家幸福，但是此刻的阿娇看来，什么幸福悠闲都是假的。阿娇十二岁的年龄，曾经在无数个岑寂的凌晨三点，被从睡梦中拖起来，坐上慢慢悠悠的手扶车，跑到地里去种稻子、摘烟杈、掰玉米、种花生、收烟叶……

       在沉寂的乌云下面，有不平凡的躁动。浓厚的乌云尝试遮挡太阳，阵阵凉风吹到了王福叔身上。

     “天要变了，快把这些麦子堆起来！还有油纸没！快拿过来！”

     “天杀的，天气预报也没雨啊，这么多得收拾到什么时候。”阿秋婶不由得开始抱怨。

     “你快别嘟嘟了，净说些没用的！快收拾好，一淋了就全没了！快把他们扎起来堆一堆！”王福叔冲着阿秋婶大喊，一转身又急匆匆地捆麦子，摞麦垛。

       阿秋婶努了努嘴，终究是一句话说不出来，只能在场里里外外跑，忙着打捆，一捆一捆的麦穗纠结在一起，仿佛成团的金针菇。

     “快被你笨死了，不会把他们都朝里放吗？你说要你干什么？”王福叔突然上来一股怒气。一杆怒火的枪头对准阿秋婶。

     “你能你干，以后别叫上我！”阿秋婶马上回嘴。……

       听着两人的吵架声，阿娇只是皱了皱眉头，继续埋头把捆好的麦子搬麦垛那里。摞麦垛的事阿娇还不能干，她的脚还在上面站不稳。

       雨终于下来了，不一会儿，乌云在这片天地上耀武扬威。阿娇的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，衣服完全湿透，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，激起一阵阵麻痛。阿娇往前走了一步，泥水之下隐藏着不少危机，没几步阿娇就被杂草绊倒，阿娇好像没了呼吸，慢慢沉在土地上，泥水溅在手臂腿弯，土地深层的热气慢慢透过毛孔，扎进了血管里，沿着血液爬遍了她的每一个血细胞，又通过毛孔散发出来掺杂着土地味道的腥气。不远处的争吵声还没有消失，即使吵架的双方已经停下手中的事了。“不要跟我翻旧账！”“还不是因为两个孩子，要不我早走了！”还有女人的呜呜声。阿娇的身上冷热交替，雨水里这样呆着也不错。

       应该没人会来这边看到她。

       阿娇的脑子里慢慢浮现过去的画面，出生于田野的孩子永远不会像城市孩子那样享有一切想拥有的东西。阿秋婶和王福叔自结婚开始，就与爷爷分家，年轻且贫穷的他们只分到了四间破败的房子，新成员的加入只是给了这个家庭更大的负担。“这不怪你吗，要不是你，我早就把油纸盖好了！”阿秋婶的脸上爬上了愤怒的纹路，鼻孔扩张，仿佛要吞下一只苍蝇。

     “要不是你在唠唠叨叨，我会算不明白，别掉在井里占干处了！”

     “一天天和你一起我早就受够了！”

        ……

        阿娇不想回去了，在这里坐会儿也挺好。